|
前阵子大半夜翻硬盘，想找部不费脑的片子催眠，结果点开了这部《一九五一年的欧洲》。好家伙，开头那十分钟差点把我送走——褒曼穿着曳地长裙在客厅里周旋，满嘴都是丈夫生意场上的寒暄，那种精致到发腻的资产阶级气味，隔着屏幕都能把人熏个跟头。可就在你快要忍不住关掉的时候，她儿子从楼梯上摔下来，没了。整个处理方式冷静得过分，没有嚎啕大哭，褒曼脸上只剩一种被突然抽掉灵魂的空茫，那一瞬间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，困意也跟着消失得干干净净。 后面剧情就朝着让人不太舒服的方向狂奔了。艾连妮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哀悼、疗伤、回归日常，她像被那一下摔裂了壳，里面露出个完全不认识的人。开始往罗马最破的街区钻，跟站街女坐在台阶上抽烟聊天，跑去工厂流水线笨手笨脚地拧零件，甚至把一个没人管的小孩抱回自己那栋豪华大宅。说实话，一开始我觉得这女人就是圣母病发作，但看着看着就不太确定了——她眼睛里那种茫然的执着，更像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金丝雀，突然瞥见了笼子外头满地粪便的真实世界，于是发了疯地想把那点脏东西擦掉。 罗西里尼的镜头实在有点狠。整部片子大量用长焦跟着褒曼在废墟和陋巷里穿行，1952年的罗马，轰炸留下的疤痕还新鲜着，黑白的颗粒感把那种灰扑扑的绝望拍得扎眼睛。他不是在拍故事，是在往你脑子里楔钉子，一个问题来回搅：一个人想做个纯粹的好人，能走多远？会不会最后被当成疯子关起来？这提问的力道，七十年后还是一点没减。 表演这块，褒曼是真的豁出去了。不是好莱坞式那种光鲜亮丽的崩溃，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往下沉，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，裂缝里透着疲倦和偏执。工厂那场戏我印象特深，她站在机器前手忙脚乱，旁边的女工们斜眼看她，那种“你闲得吧”又带点怜悯的表情，比任何台词都狠。还有朱丽叶塔·马西纳，费里尼后来的缪斯，在这里演了个妓女，出场不多但每次都能让黑白画面突然蹦出点生猛的活气，粗俗、刺耳，却真实得让人没法讨厌。这俩女人的对手戏，反而比褒曼和那个木头似的男主角有意思多了。 这片子最恐怖的一幕不在贫民窟，而在结尾的精神病院。丈夫和牧师坐在玻璃窗后面，像审判罪人一样“诊断”她，那种体面的冷漠，比任何血浆片都惊悚。罗西里尼压根没想给答案，他只是把镜头架在那里，让你自己看：社会是怎么干净利落地处置一个“不正常”的善人。披着宗教对话的皮，骨子里全是左翼知识分子的愤怒，如果对天主教和战后意大利思潮完全没概念，个别段落可能会像听天书，但那股劲儿还是能透过来。 画质得夸一句，CC这个修复版用x265压的10bit，虽然没上HDR，但黑白灰阶过渡相当自然，以前DVD版糊成一片的暗部细节终于能看清了。噪点保留得刚好，不会觉得脏，反而加强了老胶片那种粗粝的质感。音轨是FLAC单声道，对白干净，偶尔能听到一点轻微的本底噪声，那是当年录音设备的锅，不影响观影，反而有种坐在老式放映厅的错觉。 字幕给得很全，简繁英双语和单语都有，翻译质量在线，没有机翻那种僵硬感。尤其是宗教和哲学讨论那几段，能看出译者花了心思，没有糊弄。4.67GB的体量，对于一部黑白老片来说算是相当不错了，收藏或者一次看完都不会觉得亏。 最后说句大实话，这片子挑人，而且挑得很严重。你要是刚发工资想乐呵一下，千万别碰，它能瞬间把你从周末的轻松里拽出来，扔进冰冷的自我怀疑里。但如果你恰好处于“我需要一部能砸进心里、让我失眠的电影”的状态，那它就是宝藏。建议关掉手机、拉上窗帘、一口气看完，中途别暂停，让那种沉闷的节奏裹着你走完全程，后劲能顶好几天。
|
